乌石堰:有人修成俘虏,有人修成巡抚
在过去的十八个世纪里,人们不断谋求在皖水修筑一道拦河堰,以期在需要灌溉时,不至于陷入“你要走,我无法挽留”的窘境。
它,就是乌石堰。1800多年来,曾为它忙碌的地方官员不可尽数,朱光与胡瓒宗便是其中颇有代表性的两位。

位于潜山市皖水的乌石堰。 全媒体记者 何飞 摄
旧闻:修堰修成阶下囚 筑坝筑出好前程
故事得从东汉建安十九年(公元214年)说起。
那一年,曹操派庐江太守朱光屯兵皖城。
朱光可能没什么人熟悉,但曹丞相我们知道啊,他在识人用人方面的水平,那是相当可以的。由此推之,这位被派到前线搞建设的朱光,很可能是一位文武兼备的官员。
屯田,屯兵,屯田还在驻兵之前。深刻领会曹丞相意图的朱光到任后,带领着军民,大修水利,引水灌溉,屯田足食。
其中有一项,便是在皖水右岸滴水崖山口修缮了一道拦河堰。此堰名为乌石,一说因筑堰之处曾有巨大乌石,一说因建材多有乌石,已不可考。
水利修了,稻田有了,军粮稳了,皖地百姓也跟着沾了光。本来是个双赢的局面,可是,要说可是了——在那个群雄并起的年代,你一个前线地区粮仓满了起来,好有一比:在“零元购”多发国家的阴暗背街小巷里,把一叠美元摆自己脑袋上睡觉。
孙权集团的吕蒙眼红了,跟孙权递了个小纸条:“邻居屯粮我屯枪,邻居就是我粮仓。”不对,应该是:“皖地肥美,欲霸中原,必得皖地。”孙权点头:抢他!
于是朱光前脚还在田埂上观察稻苗长势,后脚就被吕蒙的奇兵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《三国演义》这段写得很精彩:甘宁手执铁链,冒矢石而上。朱光令弓弩手齐射,甘宁拨开箭林,一链打倒朱光。吕蒙亲自擂鼓。士卒皆一拥而上,乱刀砍死朱光。
事实上,朱光当时只是被俘虏。这位“基建达人”命还算硬——几年后孙曹议和,他被孙权作为“善意”遣返北方,总算回了家。但回到曹魏的朱光,从此在史书中彻底销声匿迹,再也没能翻起什么浪花。
此后,乌石堰的水,一淌就是一千多年,淌到了明代。
明正德十四年(公元1519年),安庆知府胡瓒宗走马上任。
这位胡知府在安庆曾获得“利靡不举,弊靡不革”的评价。什么意思呢?就是:□有利之事无一不兴办,有弊之制无一不改革。
看到乌石堰年久失修的他,自然会主持重修。
他比朱光幸运,起码不用操心“三国杀”。他亲自踏勘设计,筑起了远超以往的坚固石坝。当时的人们将它称为“金坝”。
胡瓒宗后来的人生——起码是仕途上,比朱光要好很多——既当过右副都御史(中央最高监察机构的副职),也当过山东、河南的巡抚(地方最高军政长官)。即便后来仕途有波折,也比“修完就当俘虏”的朱光,体面太多了。
同一个堰,两个修堰人。一个被东吴“强制停职”了,一个被大明朝“提拔重用”了,但他们都因为这道堰,被历史一同收进了册页里。
寻踪:叠古闸藏千年匠心 筑新坝续百代余泽
关于修乌石堰的那些事,主要记载于《三国志》《安徽通志稿》《太平寰宇记》《潜山县志》等历史文献中。但真正让这道堰活到今天的,远不止朱光和胡缵宗两个人。
历朝历代,主持和参与修缮乌石堰的人,名单很长。从明清两朝的知县,到民国时期的县政府,一代又一代人接力守护着这道堰。
新中国成立后,这份接力传到了党和政府手中。乌石堰迎来了系统性的现代化改造。
1954年,一场大规模整修拉开序幕:新建闸外拦沙堤,新开引水干渠和新路沟,调整高沟、过山沟,废除马家闸,恢复白虎沟,新建分水闸。其中三沟头分水闸设计巧妙合理,有效解决了下游老百姓长期以来的用水纠纷。这座闸至今近70年依然保存完好,持续发挥着效益。
1956年,穿堤涵闸异地重建,即现在所称的新闸,进一步配套完善。50年代,又组织皖水强干塞支综合治理,1957年开通灌区上游的鹭鸶河撇洪沟,基本解决了乌石堰灌区的防洪问题。
此后几十年间,政府多次拨款,从堤坝到沟渠进行了全方位的整修。
1995年,乌石堰进水闸拆除重建时,施工人员在老进水闸开挖闸底,竟发现其下藏着一座完整古闸——通体用0.3米× 0.4米、长3至4米的方条石砌成。这座古闸到底是汉朝建安年间所建,还是明朝嘉靖年间所建,至今尚未考证清楚。鉴于当时条件所限,人们并未将古闸取出,而是选择原址保存,在其上方新建了进水闸。一座古闸,叠着一座新闸,像两个不同时代的工匠隔着泥土打了个照面。
1996年,建成简易拦河堰——干砌石透水坝(亦称鱼鳞坝)一座;2006年,修筑永久性拦河堰。近年来,潜山市又实施了乌石堰加固工程、皖水综合治理工程等。
一代代人的反复修缮,让这座古老的水利工程逐步完成了现代化改造。
现在,如今你来到乌石堰所在的滴水崖山口——今属潜山市梅城镇模范村,就能看到:宽阔的河道中央,一道弧形低矮拦水堰横卧水中,河水漫过平整的坝顶顺势倾泻而下,拉出一整条绵长洁白的水瀑。水流撞击下方河面,翻涌着大片雪白浪花与漩涡。
就是这片乌石堰灌区,覆盖着潜山市四个乡镇近三万亩农田。每到农忙灌溉季,清澈的皖水顺着修整完好的沟渠,流进一望无际的稻田,滋养着一季又一季的丰收。
哗哗的水声里,一千八百多年的光阴就这么淌了过去。
“目前,乌石堰正在申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。”2026年7月22日,潜山市水务局河长科袁立立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介绍,该市希望借助“申遗”,让当地治水文明实现从“乡土记忆”向“世界品牌”的跃升,让延续1800多年的治水智慧从“日常水利设施”升格为受科学管护的文化瑰宝,实现更高规格的活态传承,助力潜山市农文旅体商全面振兴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