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墙之“让”,不在墙而在日常
“一纸书来只为墙,让他三尺又何妨……”300多年前,这首让墙诗让一条六尺宽的小巷名动天下,300多年后,小巷所在的桐城市文昌街道先后走出4位“中国好人”。助人为乐、敬业奉献,名目不同,传承的却是一种“礼让”之风。
(《安庆晚报》10月19日)
六尺巷的故事家喻户晓,却常被简化为一个“退让”的道德寓言。张英修书一封,家人退让三尺,邻居感愧亦退三尺。故事的张力在于“争”与“让”的瞬间抉择,仿佛道德的全部重量都压在那一念之间。然而文昌街道的这四位好人,恰恰给出另一种答案:真正的“让”,不发生在围墙将砌未砌的紧要关头,而发生在围墙从未砌起来的漫长日常里。
周桂兰、刘巧毓婆媳为五保户叶圣祥送饭40余年,两家共用一个院子,始终没砌围墙。那堵物理意义上的墙从未存在,心理意义上的墙也从未生长。一碗饭端了40载,不是某一次惊天动地的“让”,而是日复一日的“记得”。张耘把六尺巷的“听、辨、劝、借、让、和”六字化为工作法,讲的不是一场纠纷的平息,而是“串百家门、知百家情”的持续在场。乔丽娟3个月敲开一户户门,记下4本民情日记,账本越记越厚,问题清单越来越短。这些事迹的共同点在于:“让”不是一次性的道德爆发,而是被编织进日常运转的毛细血管。
这恰恰修正了人们对“礼让”的常见误读。礼让常被想象为一种对冲突的被动回应——有争才有让,无争则让无用武之地。但文昌街道的实践表明,真正有生命力的“让”,恰恰生长在冲突尚未成形之前。送饭婆媳让出的是时间与心力,张耘让出的是上门调解的耐心与倾听的余地,乔丽娟让出的是“等群众上门”的惯性,改为自己先迈出脚步。这些“让”没有对手,没有剑拔弩张的谈判桌,却构成了基层治理最厚实的底土。等到纠纷出现时,那堵“墙”早已被日常的善意泡软了根基。
更深一层看,六尺巷的“让”之所以能跨越三百年仍具解释力,不在于它提供了一套纠纷调解技术,而在于它把“让”从道德律令转化成了可操作的日常实践。张耘的解决问题、解释清楚、让群众解气“三解工作法”,本质上是用制度化的方式为“让”腾出空间。乔丽娟的“零工驿站”和“周五夜读会”,则是把“让”的善意嵌入就业服务与文化供给的结构中。道德若只靠个体自觉,终难持久;唯有沉淀为工作法、议事规则、社区服务,才能从“好人好事”升维为“好人生态”。
一条街道走出4位中国好人,概率上或许是偶然;但一种“让”的文化能在这条街道上反复被践行、被讲述、被制度化,则有其必然。六尺巷的砖墙早已不是当年的砖墙,但“让”的精神若要延续,靠的是巷子外那些从未砌起的围墙、从未中断的饭食、从未合上的账本。让墙之“让”,不在墙而在日常。这或许是4位好人给基层治理最朴素的启示:最好的调解,是让纠纷来不及发生。




